四個自問,讓你的角色一登場就吸睛


        相信大家都看過不少電影作品,過程當中衝突不斷,主角不但衰小而且總是交到壞朋友,在看他被背叛五次追殺十次做夢十五次之後(是的,現在又開始流行插入一段主角慘兮兮的夢境嚇唬一下觀眾),一場壯麗的追逐或槍戰,一段感人的犧牲,一個等待已久的伏筆援軍——然後你看完後覺得,嗯,該有的都有了,但總覺得少了什麼,還是覺得有點無趣啊。

        觀眾之所以會投入一個作品,覺得從中獲得樂趣,很大的一個關鍵是:認同了主角。就像社會上每天每天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新聞,有些新聞會讓人覺得「太重要了」或「想知道詳情與接下來發展」,有些新聞卻讓人覺得沒有瞭解的必要,因為「事不關己」。

        是的,事不關己,所以沒有瞭解的必要。反過來說,如果「與我相關」,當然就重要多囉。還記得英雄之旅系列文第一篇提過的嗎?人們對故事的喜好之所以在演化中被留存下來,是因為可以從故事當中學到存活的技能。什麼技能可以讓人存活?大腦沒有一個很明確的分界,但只要可能與「我」有關的,都會引起興趣,但這個「我」的範圍有多大?就因人而異。

        有些人只關於他認識的人的事,誰愛誰,誰討厭誰,誰又去了什麼地方發展,誰又遇到了什麼困難。有些人會關心更大的事,比家人同事朋友更遠的,比如政治、環境、社會階級與國際問題。有些人只在乎過去,有些人在乎現在,有些人在乎未來。你會發現你畫的圈圈越小,同樣關心的人就會越多。

        這就是為什麼,伊朗發生的恐怖攻擊,和台灣發生的隨機殺人事件,會引起差異極大關注的原因。一百個陌生人的死亡,比不上一個小女孩的死亡受重視。同樣可能危及全台灣人的生命安全與品質,食物、疫病永遠比公共工程投標規則、社會政策受到重視。因為「與自己相關」的感覺更強、更直接。

        那偶像明星的八卦呢?偶像明星,嚴格說起來,和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周杰倫和誰結婚,婚禮辦得怎麼樣,阿基師和哪個粉絲有奸情,跟我們有任何的關係嗎?當然沒有。但你會發現我們對這些事情的關注度,與我們認識他、喜歡他的程度有關係。

        這對我們說故事的人而言,是個好消息,這代表我們只要讓觀眾認識主角、喜歡主角,他就會認真投入我們的故事了。那延伸的問題是,我們是怎麼認識一個人,喜歡一個人的呢?

        想像一下,你正在一個聯誼會場,自由對談時間,大家正在交換名片。在基本的自我介紹後,你知道了對方的長相、名字、職業、公司,你認識對方了嗎?還不算。

        你很自然的觀察對方,從他說話的語氣、態度、肢體語言、與旁人互動的方式,你開始替他加上一點註解:「很健談的一個人,有點沒禮貌,但還算討人喜歡」、「很沉默的人,看起來有點害羞」、「誰來阻止這傢伙繼續他沒完沒了的豐功偉業?」你認識對方了嗎?開始有點端倪了。

        那個討人喜歡的小老闆,正在分享他打算要進行事業,他遇上一些困難,正在請教有經驗的朋友。你在旁邊聽著,你朋友附耳過來:「你知道嗎?他背著他老婆在外面亂搞。」你有點驚訝,朋友接著說:「三年了,他老婆還被蒙在鼓裡,但圈子裡每個人都知道。」你有點同情他太太,又覺得「這可能嗎?」,但無論如何,這個人開始讓你印象變得深刻。

        聯誼會後某天,你瞄到一個新聞標題,某事業獲得了A輪融資,你又訝異了:「這不是那個小老闆的公司嗎?」你很自然的點進去瞭解詳情,開始有些嘀咕,一個弄婚外情的傢伙,真的弄得出什麼正經的事業?但婚外情和事業能力真的有關係嗎?這誰也說不準。那人會因長袖善舞而步步高升,還是會因不夠忠誠隨時可能背叛合作夥伴,導致事業垮台?你在某次與朋友喝酒的小聚上,對這件事發表了自己的高論,言談之間,你彷彿成了小老闆多年的朋友。

        之後每當新聞標題出現與他有關的事時,你就不可能錯過了。但認真想想,你和那個小老闆,其實也只在那個聯誼會上簡單交換過名片罷了,這傢伙之後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你會忍不住想知道更多?

        當我們在談角色塑造時,最常被論及的往往是在聯誼會的第一階段:名字、職業、長相、性格等等,但在這個階段,其實還不足以形成角色。別誤會我的話,我不是說這些東西不重要,它們比較像是一個設計草圖,但一件事情的塑造,除了畫設計圖之外,還必須一刀一鑿,讓它成形才行。

        有個服裝破髒,身上散發怪味的乞丐,滿嘴粗話,而且很輕浮的開路過女子的玩笑。在看到一個小孩受欺負時,挺身而出,並且為了安撫哭個不停的小孩,他用他身上僅剩的錢,買了一塊蛋糕給他,小孩笑了,他也笑了。試問,他是一個好人,還是壞人?

        相信前半段的敘述,透過外型、職業、個性等等,確實給了你這個角色的一種印象,但這個印象在我們看了後半段的敘述,這個男人所做的事,使你願意「放棄」前面那些設定所帶來的錯誤印象。這與表達順序無關,把上面的敘述順序反過來,外在的描述也無法取代他行為塑造他這個人的力量。

        這就像你在草圖上畫了一隻魚,但卻刻了一隻鳥,看過草圖的人可能會對結果訝異,也可能會試圖用草圖和你的成品比對,但最後他們終究會承認,是的,你刻的是鳥。「角色的行為」就是你對角色的雕刻刀,所有刀痕累積的成果,便是角色真正的樣貌。

        所以在交換完名片後,我們進一步會安排一個事件,來讓角色「有事做」,這個事件可能很小,就是他與朋友的對話,在對話中朋友正在挖苦他,而他是機靈的反擊,還是傻楞楞的接受,或是臉上帶著笑容,私底下卻握緊了拳頭?

        這個事件也可以大到是外遇、背叛、犧牲等等,效果自然比小事件明顯,但是不是更好就見仁見智,因為以生活中的小事來表現,往往才是編劇機鋒與才華的展現。但無論是大事或小事,這件事應該要直接而明確的暗示出角色可能的性格和價值觀。

        為什麼是可能?因為就像上面乞丐的例子,你是可能隨著故事的發展,透過更多訊息的提供,來讓角色的印象產生翻轉的。事實上,如果我再接著上面的例子說下去,他在取得了孩子的信任後,便將他帶到家中,然後在孩子聽不到的角落撥出一通電話:「喂?陳太太嗎?你的孩子現在在我手中,照我的指示去做,我保證他的安全⋯⋯」

         注意到了嗎?你心中的意外使你對故事的好奇感上升了。一個看來落魄粗野的人,原來有好心的一面,但就在你覺得自己誤會他了的時候,發現其實他比你想的更壞。在聯誼會的例子上,你對那個小老闆留下了一個第一印象,但他在感情世界的不檢點,與能夠「把太太蒙在鼓裡」的手段,使你產生新的印象,而且這個印象比起他在會場的表現,更讓你覺得足以定義這個人。

        而且當更多的線索出現時,你發現你幾乎可以定位他了。長袖善舞、事業有成、但感情生活有點不檢點——你不僅可以定位,你甚至可以評論他了。更精確的說,他開始帶有一點點爭議性,讓你有點好奇他是不是能如願以償。你可以期待他的事業是否會順利(如果繼續越來越成功,你甚至會覺得,這種人怎麼可以讓他成功)?好奇他太太會在何時發現真相,又可能做出什麼舉動。

        所以當你在設計好角色後,要開始寫出劇情來刻畫他時,你可以想想:

一、角色要以什麼形象出現?

二、有什麼情境和行為,可以幫助觀眾定義這個角色?

三、我可以翻轉這個定義嗎?

四、我如何在這個過程中,拋出角色的意圖,好在觀眾心中留下懸念?

        什麼叫做拋出角色的意圖?就是讓觀眾知道角色想要什麼。在聯誼會的例子中,我們很清楚的知道小老闆的意圖便是發展事業,所以才會留下懸念,那在綁架犯的例子中呢?

        如果這個綁架犯是主角,劇情走到這,下一拍便會讓觀眾知道,他為什麼要綁架這個孩子。是為了救他自己的孩子?還是為了報仇?這個意圖一揭開,觀眾便開始期待,他的企圖會達成嗎?

        如果這個綁架犯是反派呢?劇情走到這,主角便會現身了。無論你的主角是陳太太、陳先生或某個警員,大家的意圖都相當明顯——要救出這個孩子。但能怎麼救呢?甚至如果你要做得更複雜一點,陳太太想救,但陳先生其實不打算救這個孩子,因為他是繼父,一直以來都不喜歡這個不是自己己出的孩子,更糟的是,這個孩子昨天才目擊了他與他女上司的外遇。這個綁匪簡直是天上落下來的禮物,該怎麼做,才能在不被陳太太發現的情況下,阻止這個孩子回到家裡,說出他不想敗露的事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