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江湖】在死傷慘重的編劇業求生的五大管理思維

「編劇」這份工作就像仙女棒,炫麗熣燦,但轉瞬便成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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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多前,我告別了自己的業務人生,為了糊口,為了「無法養家」的恐懼,我花了六年的時間探索了另外一個世界,並且最終決定放下所有的成果,回歸到自己的專業上,重新開始。

        花了半年多整頓生活,從開始接第一個案子到現在常態滿檔八到九個案子在跑,大概花了半年。我一名戲劇本科系畢業的學生,在知道我的案型橫跨廣告、電影、連續劇後問我:「老師,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我只是笑笑:「因為我會交朋友吧。」

        當時我們正在溝通一個電視劇腳本,所以我輕巧的帶過了這個問題,但其實這個半開玩笑的答案,內容包含了許多,我面對自己從頭起步時自我規劃的想法。

        我的商場經驗給我的最大禮物,便是做生意的管理思維。而世界上只要有買賣有金錢交換的事,都算是生意。所以編劇是一門生意,我想靠它吃飯養家,所以從一入行便沒有對它抱持過錯誤的期待。

        編劇是一門生意,只要是生意,就一定有「銷生人發財」(笑聲人發財)幾個環節,也就是銷售、生產、人事、研發、財務五個面向,這是企業管理的基礎。如果你也是想靠這行吃飯,我會建議你從入門便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首先是「財務」。不知是不是文人情懷,我發現許多編劇學生都對自己的財務規劃沒什麼想法,我覺得這是很危險的。因為人有99%的決定都和財務有關,不是說金錢萬能,而是在說錢常常讓你不得不做出痛苦的決定。

        99%的編劇之所以無法繼續追夢,理由都是財務,沒錢了。父母不支持、接案不順利、結婚、家裡有人生病⋯⋯沒錢的理由千千百百種,但總歸是錢不夠生活。財務是許多夫妻離婚的關鍵,無論你把追夢這件事想得多浪漫(結婚也很浪漫啊),但財務永遠是基礎。

       只要你吃穿不愁,哪怕寫的時間再少,寫起來再痛苦,你都可以一直寫下去。所以我總是建議新人編劇一定要從兼職開始,因為一份穩定的收入是你追夢的基礎。不要有任何僥倖的心態,覺得自己能有「幹完一票就此不愁」的運氣,這些都是不切實際的。

        財務規劃不一定要做什麼投資理財,量入為出是最基本的理財基礎。你最好試算一下你自己每月的生活開銷,加上以備不時之需的小額存款,做為你每月收入的目標。以這個目標去找一個在時間上能允許你創作的工作,反正什麼工作你都沒興趣就想編劇嘛,那就不要對你的工作要求太多,能負荷、收入足夠、時間允許創作、生活規律就可以了。

        在財務無虞的情況下,你有足夠的時間累積你的作品、口碑與能力,讓你無論運氣好壞(這會決定你出頭的快慢),都能走到全職編劇的那一關。

        記得,財務規劃就是生涯規劃。

        「銷售」與「接案」是一個主動與被動的用法差異,如果你希望你的編劇之路可以走得更快更順,銷售的主動性是你應該具備的。除了在一些接案、外包網上刊登自己的履歷外,你也可以主動去查找一些行銷公司或影像工作室,這些地方都長期會有內容生產的需求,案子小費用不高,但比起一部動輒百萬千萬的電影電視,這種案子更適合新手操作,風險也比較小。

        但在接案時,你一定要有正確的業務思維。首先,你的目標是「建立一個長期合作關係」,所以千萬不要為了一點小事委屈你自己。這句話聽起來前後矛盾,為了長期合作,不就應該讓人家吃點豆腐自己吃點虧嗎?怎麼又說不能委屈自己呢?

        因為如果對方是因為能佔你便宜才和你合作,那你就勢必要被「長期佔便宜」。所以你一定要把你自己的原則確立好,自己的勞動值多少錢,允許什麼樣的工作量,交期怎麼樣才合理,款項什麼時候結清。在你動筆之前先把條件談清楚,可以避免事後搥心肝。

        定價也是銷售的一環,漂亮的價錢會讓你比較「好賣」,但可能也會讓你過勞。你可以用你自己預估會付出的心力來換算你的價值,自己替自己設定一個合理的價位。對方外包內容給你,其實他們自己會有一個「可負擔」的外包價,以行銷公司而言,接一個有影像的案子,拿到的行銷費用從10萬到50萬都有可能,這裡面要扣除他們自己的利潤、拍攝的成本和營運公司的成本,實際上能切給你的可能只有10分之一。

        這個部分我很難給你一個準確的「行情」,因為老實說我知道很多行銷公司也很頭痛。因為掛著「編劇」頭銜的人滿街跑,但實際上能用的實在不多。所以我建議你以「漸漸爭取」的模式去加大你自己的利潤。

        先在你可接受的價位取得合作機會,然後在合作愉快的結果下,下一次合作時試著增加一些費用(記得想一個理由,任何理由都行)。對方也是做生意的,只要他覺得他利潤足夠,你能力又可信任,加價不是問題。

        他可能會討價還價,你自己要勇敢一點。記得第一次出價時要開比你理想值高一點點的價位(例如目標20000,你開25000),一來有錨定效果(對方會以你開的價位還價),二來有被殺價的空間,三來有時會有意外的驚喜。

        記得,業務的核心心法是「廣結善緣」。不要太過計較每一次的成敗,勇於創造機會比心機算盡拿下一個案子重要。

        那如果你像我一樣,不喜歡這種業務開案模式,不喜歡社交應酬呢?那「人事」這塊對你而言就很重要。

        人事指的不一定是上司下屬那種人事,而是你的人際關係。我在一入行的時候就很清楚定位,我不想走到處開案的模式,當初就是不喜歡業務的生活型態,才選擇生活簡單的編劇,雖然知道與人交涉難免(例如與製片與導演),但我想儘可能的保有自己的初衷。

        在銷售端總要有人負責的情況下,我選擇儘可能多結交一些有業務能力,而且本身也有不斷開案需求的朋友。在文章開頭提到的「會交朋友」便是這個意思,當然我是一個很幸運的人,有許多信任我也願意給我機會的朋友,當我宣告我重回編劇人生時,馬上有一些導演或廣告公司的朋友與我聯絡,希望我能協助他們的案子。

        人生像是聯考,只要你有足夠的優點,就可以彌補你其他缺點,各科分數有高有低,總分算起來還是不錯。我因為編劇上的能力讓人信賴,作品品質、交件速度與費用的CP值不錯,加上我是一個很會抓重點,擅於分析又沒什麼作者堅持的人,什麼都能寫,配合度很高,所以彌補了我在業務上的不積極。反過來說,如果你業務能力好,也可以補足你在編劇實力上的不足。

        這也是為什麼市場上長期會有一些「奇怪這種內容為什麼也能拍」的大小作品存在的原因。因為總會有好業務不小心配到了爛編劇。世事無法總是完美。

        只要你能夠有三到五個長期合作的單位,再加上一些零星額外的新客群,基本上你應該在工作量上就飽和了,收入也應該不亞於一般上班族(甚至可能高於平均薪資)。

        「人事」的關鍵,是建立「可靠且能長久的合作關係」。六年的商場經驗讓我明白,與什麼人合作,比做什麼案子更重要。一開始你一定會遇到一些爛人,但不要因此而氣餒,因為遠離爛人和親近好人一樣重要。有時不一定是真的人品好壞問題,就是做事風格、性格上的差異。在工作量還沒飽和前,你可能礙於經濟或作品累積需求沒得選,但隨著你的累積,你慢慢就能從「人挑你」 變成「你挑人」,這不代表你可以耍大牌,而是代表你可以擁有一個合作起來很舒服的團隊。

        團隊不是一個固定的概念,就像台灣很多小劇場的導演、演員會在不同的團之間流動,他們不排外,也不封閉,只是因為彼此足夠熟悉信任,所以有很好的合作關係。編劇團隊也一樣,如果你野心更大一點,你可以再找一些編劇一起合作,讓案源互通有無,讓你們可以做更多更大的案子,彼此支援。

        對許多新人來說,參加業界名師或電視台辦的編劇班,也是一種尋找業務端的選項。因為老牌編劇都需要寫手,你在編劇班表現良好被選中,就像中了一張長期飯票,可以藉由老編劇的接案能力維持生活。但我建議你始終保持著獨立意識,我不是說你不應該忠誠,而是提醒你不要變成「某某人的附屬品」。

        編劇就像明星,能力強、態度佳、有過幾次好成績,就可以紅一輩子。但有些編劇在幾次好成績後,就開始走下坡,態度走樣、能力跟不上時代,你不能跟著陪葬。

        這依然是你「人事」的功課,就像有些公司不得不砍掉建國功臣,有些公司會找空降部隊來另起爐灶。你是你自己的老闆,工作上的人事和私人的情誼要懂得區分,你們可以是一輩子的師生、朋友,但不一定會是一輩子的合作夥伴。

        讀相關科系最大的價值也在「人事」,而不在知識上的學習。所以如果你正在就讀或考慮就讀戲劇或創作的科系,千萬要弄清楚重點,學校能給你的是「創作的機會」和「人脈的建立」,千萬要利用機會與同學相處,一起創作、交流建立信任感與存在感,這在畢業之後會非常有用,無論是你想組團隊或是需要人介紹案子,大多數的起點都是學生時代的人際關係。

        「生產」是多數內容創作者最聚焦的部分,這裡不多談創作技巧,因為這不是本篇的重點,但「生產」這個概念包含了「生產流程」、「生產效率」等創作的周邊議題,這些就比較少人談到,在這邊就多談一點。

        不是每個工廠都負責生產蘋果手機,不生產蘋果手機,也代表這間工廠沒實力。如同手機有各種規格與定位,編劇也有不同的類型。廣告編劇、節目編劇、電視編劇、電影編劇⋯⋯各種編劇工作沒有孰優孰劣,「合適」是最重要的。

        找到適合你的編劇工作,是很重要的。廣告案件的利潤其實比影視好,因為需求量高,而且製作周期很短,累積作品和賺錢的速度都比較快。但廣告能說故事的空間小,也沒有像電視電影那麼夢幻或可以累積知名度,比較難滿足身為創作者的爽快感。這其實和導演很像,在還沒有拍長片前,靠拍MV、廣告維生,但我也認識導演,其實很享受拍這些工商作品的過程。

        有些編劇擅於丟精彩的點子,有些編劇擅於調控劇本的整體感,有些編劇擅於平淡寫實,有些編劇擅於灑狗血。不同的內容經營,需要不同的長才,重點是你能不能把握住這次案子的重點,提供目標族群想看的東西,替投資者創造收益。

       套句演員界的名言:「只有小演員,沒有小角色。」編劇也是一樣的:「只有小編劇,沒有小內容。」

       最可怕的就是幾種編劇,第一種是任性的編劇,案子的目標明明是大眾,他卻要寫藝術,明明是喜劇,他卻要賣文情。第二種是不溝通的編劇,不發問、不確認,只顧著自己埋頭寫。等到交稿時間近了,把東西一丟出來,天啊,方向完全錯誤,結果業主要你改不好意思,自己要改心情不好,但又不得不改,而且還必須開夜車趕工,傷人傷己。

       我習慣在前期做比較多的溝通確認,並且提前交稿,保留給自己更多的修改時間。有時熟一點業主我甚至會交半成品出去(以免傷了他對我能力的信任),讓他的意見早一點進來,我也可以避免大改的風險。

       第三種恐怖編劇就是不按期交件。在商場上,沒按時付錢、交貨都是大忌,因為商業是一環扣一環,你這端的交期遲了,就會影響到後續每個人的工作,壓縮到其他人的工作時間,甚至是害人開天窗,這是很糟糕很嚴重的事情。交稿不是交作業,不是撒嬌耍懶可以混過去的事,要成為一個全職編劇,請務必將截稿日視為生死悠關的「死線」(英文用法一點也不誇張),準時送出稿件。

        為了達到品質和準時的要求,我儘量讓自己維持正常的作息和穩定的工作狀態,並且替作品進度做合理的規劃。很多人都將創作視為一種隨性、甚至近乎無法自主的事(沒靈感、沒感覺),或是認為編劇一定要晨昏顛倒,這些都是刻板印象,甚至是錯誤的觀念。許多有名的創作者都維持著良好的生活習慣(現代最有名的應該是當自己是寫作上班族的村上春樹),我也讓自己維持早睡(晚上十二點)早起(早上八點)的作息,因為腦神經科學說晚睡會變笨熬夜會短命,而且糟糕的作息其實會扼殺智力與創意。

        而且作息正常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能擁有與家人朋友最多的相處時間。如果你都睡到下午起床,你就只能和家人吃晚餐,但晚上有時又要出外討論開會,這不是很為難嗎?早睡早起的作息,我可以在早上和太太一起到公園散步,一整天各自忙碌後,無論中餐晚餐有沒有應酬或會議,晚上都能一起看部影集,一起就寢,我覺得這是一種理想的平衡。

        習慣夜間創作的人都是因為深夜最不容易被打擾,但其實這一點應該可以透過溝通與轉換工作地點換得改善。但無論如何,這是個人習慣,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自由與步調,做編劇不就是為了要自由嗎?心情爽快才是重點。

        關於生產,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影視作品的生產期很長。

        最後是「研發」。研發本質上的意義,是「投資以創造更多價值」,放在編劇身上,便是安排時間學習成長。無論是做練習、精進技巧、閱讀或是參加課程、認識新朋友,都是研發的一環。編劇是寫人的東西,寫生活的東西,儘量讓自己多元接觸、吸收新知是非常重要的。

        替自己規劃一些時間去讓自己的生活更精彩,眼界更開闊,是延續你編劇生命的關鍵。畢竟,你真的靠編劇過活了,也只是你生命目標的一部分而已。如果轉行編劇,只是讓你從沒日沒夜的上班族,變成沒日沒夜的碼字工,那我想這也不是你真正要的。

        這便是做為編劇的銷生人發財,也是我認為一個新編劇在跳進這個圈子前,應該想清楚的事。如果你能管理好這五個項目,那麼你的生存機會就會提高許多。

        最後,就像創業家初期一樣,當別人問起你的工作時,回答「創業中」與「編劇」是一樣令人虛榮又心虛的事。因為就像創業一樣,影視製作的周期很長,我半年來參與的案子讓我生活無虞,但能拿出來的成品卻寥寥可數,這是你有一部代表作之前,必須反反覆覆面對的「唉呀」時刻。唉呀作品沒被人看過、唉呀拍出來的作品自己沒有很喜歡、唉呀別人那期待之後有點失落有點尷尬的神情真刺眼、唉呀人家和我要作品簡歷時實在沒什麼能讓人家上眼的經歷。

        唉呀,唉呀。然後有一天,你會迎來「唉呀,你就是那部XXX的編劇嗎?我好喜歡你的作品。」

        為了那一天的到來,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