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刺激1995》看雙主角的劇情安排


《刺激1995》是一部相當經典的作品,看片名便知道它是一部20年前的作品,但直到今日你再重看,依然打敗一卡車的新片。而你永遠能夠從這樣的經典作品中,學習到許多編劇技巧和啟發。

今天,我們便先來談談,《刺激1995》中的角色安排。

在《刺激1995》中有兩個主角,銀行家安迪與萬事通瑞德。對編劇而言,安迪是一種很難寫卻很有魅力的角色。為什麼?因為他是那種「很有辦法但卻看不出他在想什麼」的人。

這很直接就違反了兩條戲劇的法則:

一、戲劇是衝突,衝突是想要加阻礙。但他是一個「很有辦法」的人,代表你想表現這件事,就必須讓他「沒有阻礙」,但當你這麼做時,戲就不好看了。

這也是很常見新人編劇會犯的錯誤,他的主角總是輕而易舉的過關斬將,秀盡主角威能,但其實一點也不吸引人。

二、戲劇是展現,要透過事件的設計,讓我們「看到角色在想什麼」,「看不出他在想什麼」的設定,直接破壞了這件事。安迪總是默默出現,做些大家不明白的事,許久許久之後,我們才明白他在幹嘛。但觀眾通常熬不過這許久許久。

所以編劇想盡辦法折磨安迪,讓他捲入命案,讓他面對殘暴的獄卒,還設計了「三姐妹」,做為他在獄中開始時的敵人。而當安迪開始展現他「很有辦法」時,三姐妹馬上就出局了。如果沒有三姐妹在前期惡整安迪,直接跳到安迪在獄中展露長才,這個戲就不夠精彩。

你也會發現,當安迪征服了監獄後,故事便停滯了,因為他再也沒有阻礙。於是新的犯人被送了進來,重新啟動故事,使他面對新的阻礙。

那第二個難題怎麼突破呢?第二個主角瑞德幫上了這個忙。

如果你仔細留意電影中「關於安迪心裡在想什麼」的部分,都是透過瑞德「猜測」的。例如在第二幕開始時,安迪透過答應替獄卒節稅,替獄友們贏得了一人一瓶啤酒,而他自己一人默默坐在角落,不喝,也不說話。

這時瑞德的旁白響起:「安迪享受著這感覺,彷彿重獲自由的感覺。」

安迪當時真的在想這件事嗎?沒有人知道。但編劇卻透過瑞德的旁白,幫助我們進入了安迪的心中。

從這裡我們學習到如何刻劃這種「帶有神秘色彩」角色的技巧:替他安排一個旁觀者。

這個技巧在《大亨小傳》中也被使用,雖然故事主角是蓋茨比,但編劇透過一個旁觀者的側寫,幫助我們更生動的刻劃出這位神秘的大亨。如果我們直接從蓋茨比的視角出發,故事就失去了魅力。同樣的,如果在《刺激1995》中不是透過瑞德對安迪的觀察來描寫故事,故事裡許多精彩的地方就無法表現。

這便是許多編劇書提到的「敘事觀點」(或視角),不同的敍事觀點會說出不同的故事,像這種有神秘色彩的主角,最適合用雙主角的方式,由旁觀者的角色來表現他。

但當這名旁觀者佔據了大多數劇情,卻僅僅只是扮演一台監視器,那觀眾可能會對這名敘事者失去耐性。加上旁觀者不可能無時無刻留在主角身旁,所以旁觀者也需要屬於自己的衝突,以及他的角色歷程。

瑞德在監獄中如魚得水,有門路卻知本分,又懂得看人臉色,能夠有什麼阻礙呢?編劇做了一個出色的設計:瑞德想假釋,但始終沒有成功。十年又十年,十年又十年。

而在他假釋出獄前,編劇更安排了老圖書館員班的自殺,替瑞德在最終如願出獄後,卻不得不走上絕路做了鋪陳。使這個故事最終可以走上雙主角故事必須到達的位置:主角彼此的拯救。

在雙主角的故事中,很重要的事情,是讓兩名主角相互成為彼此成長的關鍵。安迪如果少了瑞德,不可能在監獄中安然存活,也不可能完成逃獄計畫;而瑞德如果沒有安迪,最終也將步上老班的後塵,吊死樑上。

這個平衡性非常重要,如果你以角色歷程來分享《刺激1995》,你也會發現大多數的角色歷程發生在瑞德身上,透過安迪一次次的改造監獄體制,讓原本對未來失去希望的瑞德,一次又一次看見不可思議的景象。

留意劇中瑞德與安迪的權力關係。在大多數的時候,我們都會看到瑞德是高於安迪的,他比安迪年長、有經驗、有門路,是安迪有困難時求助的對象。但瑞德卻是那個被解救的角色。

想像一下,如果今天瑞德不是如劇中設計的這麼有辦法,而是一個和安迪一同入獄的新人,在一旁像偶像般看著安迪一次又一次的創造奇蹟,那最終你依然可以說出一個關於希望的故事,但卻因為失去了平衡性,反而成了一個八股無趣的故事了。

這是雙主角的故事很重要的設計重點,像《高年級實習生》中,老實習生班(又是班,班在英文名中似乎是個溫和安份守己老好人的代表)和年輕總裁茱兒,也是一組雙主角的搭配。在整個故事中,都是由老班出手,解決了茱兒面臨的種種問題,編劇怎麼處理兩人之間的平衡?

一、茱兒是班的上司;二、班本身失去了生活的重心,他在幫助年輕人的過程中,也漸漸找回了生活的重心,這不是一個單向的拯救,而是雙向的。

更鮮明的雙向拯救的雙主角例子有很多,像法國片《逆轉人生》。主角一個是有錢卻癱瘓的富豪菲力普,一個是窮途潦倒的混混德瑞斯。在故事最後,菲力普經由德瑞斯的協助,找回了尊嚴、自信與愛情,而德瑞斯也從菲力普身上得到了尊嚴、自信和對藝術的品味。

雙主角的故事裡,兩個主角的狀態大多是互補或相反的,一個年輕一個老;一個富有一個窮;一個嚴肅一個搞笑;一個保守一個外放;一個行動自如一個無法自主⋯⋯

《刺激1995》則做了一個很精彩的選擇,將故事主旨很漂亮的放進了角色設定中:一個懷抱希望,一個質疑希望。於是一個忙著活,一個忙著死,性格決定命運,讓人越是咀嚼,越感到編劇功力的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