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難雜症】老師練功的過程?如何成為厲害的編劇?

其實編劇是很機械化的工作,它的嚴謹程度就像繪畫的透視法、調色與構圖一樣,是無法「天馬行空」的。

今天的學員提問讓我覺得有些羞恥,根本就是蓄意要我背負罵名,原文轉載如下:請問老師練功的過程,如何成為像老師一樣厲害的編劇呢?

可能是我在作業註記時提供了豐富的細節,或是在課堂上即興用學生丟出來的元素現場寫出故事,才使你產生了「老師真厲害」的錯覺,但這一切都是錯覺,假的,不過是編劇產業業障重罷了。

業障存在的原因,是因為這門技藝一直以來都被當成一種天賦,就像顏值一樣,是老天爺決定的,或是父母害的。但其實編劇是很機械化的工作,它的嚴謹程度就像繪畫的透視法、調色與構圖一樣,是無法「天馬行空」的。所以我沒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更沒有比你強大的基因,我有的,只是如同匠人一般熟練的技藝而已。

而且我是一個相當晚慧的人。我出生屏東鄉下,在國中以前,我的世界只有超級任天堂、漫畫和好好讀書。我唯一的優點就是自信還行,所以看到別人做了什麼,自己就會覺得「這我也可以」(雖然事後證明大多數時候是不行的XD)。那時屏東有個地方性學生刊物叫「屏東周刊」,我國中在班上職務叫服務股長,工作就是替同學訂屏東周刊。每次看到頭版上別人寫的小說,我心中就覺得,這我也可以。於是我就寫了,第一篇小說就挑戰偵探小說,內容是結合了柯南和大巡案蕃薯官。然後我賺到了第一筆稿費,然後我又寫了第二篇打火英雄的故事,賺到第二筆稿費⋯⋯所以我與寫作最早的緣份,完全是功利性,毫無浪漫可言。但因為我出生在父母不給零用錢的家庭,我進福利社只會買圖書紙,所以這稿費對我而言,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同一時間,家裡終於有了第四台,於是我開始沉迷於同學推薦的霹靂布袋戲,每天在學校和朋友比拼誰背的招式名稱、人物詩詞比較多。在我國中畢業到高雄讀高中時,我家終於有網路了,我發現了一個布袋戲同人誌論壇,於是我開始在上面連載小說,寫當年第一部霹靂布袋戲電影《聖石傳說》的後續,名為《聖石後戰》。回饋不錯,我又開始寫第二部、第三部⋯⋯那是痞子蔡、藤井樹正紅的年代,我什麼都寫,愛情的、殺手的、武俠的、科幻的⋯⋯我的高中便因為沉迷於寫網路小說,常常泡網咖寫小說(旁邊的人都在打CS),甚至半夜偷翻進教室裡,偷用教室電腦寫。但我當時沒有意識到我犯下一個嚴重的錯誤,那就是從不把這些東西寫完,我是一個超級斷尾作家,所以無論得到了多好的回饋,這些作品都不可能出版,也不可能變成我的履歷,我只是活在自我滿足的幻覺裡。

當時在回饋之中有一個網友嗆我沒有藝術性,我因為惱火,於是開始殺去圖書館看書。我高中看的書超過我之前15年加起來的總合,但我仍然不懂藝術是殺小,我看的書是《龍槍編年史》系列,而且我還有點看不懂。當我後來進了耕莘寫作會,聽宥勳提到他高中以前也不懂文學,以一種差不多的懵懂開始閱讀時,他讀的都是朱天心之流的純文學,我就只能感慨自己明明也有進校刊社,為什麼老師只叫我在自己的投稿作品上畫小插圖做美編呢?但我至少是開始讀書了。

但為了考大學,我高三就不再寫東西了。每天乖乖唸書。在那時我已經寫過許多篇愛情故事,但從未談過戀愛。暗戀的女孩不少,但從來沒有勇氣告白,不,連示好的勇氣都沒有。說這些其實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只是在創作上、知識上或生活經驗上,水準都低於「平凡」。我既沒有悲慘的童年,也沒有豐富的生活體驗,你可能很難相信我上大學之後才第一次「學會」自己逛夜市、看電影和喝路邊的手搖飲。因為我的家人一直教育我「不要亂花錢」。

我現在看著課堂們學員的練習,我都會有一種親切感,因為那些作品都和我國、高中時期寫的東西很像,這不是在笑話大家,而是我從上面可以看到寫作的熱情、作者的執念、對喜好作品的模仿、試圖重現生活場景和許許多多對於「好作品」的想像。那是一種能量,是一種我不創作就會壞掉的能量,一種書寫有自我證明意義的信念。我其實很懷念那種東西,因為我現在已經純然將創作視為一種工作與技能,它和會計、電工一樣,是一種賺錢的職能,不存在浪漫的成份。

順利考上台大心理後,我第一次發現這種能量的消退。我甚至把這怪罪到自己交了女朋友,過得太幸福上面。我以為痛苦與寂寞才是創作的基礎,但事實上根本不是,只不過書寫本身可以療癒寂寞,所以寂寞時特別想寫而已。

我一度以為讀心理能夠幫助我在寫作上更上一層樓,沒想到這件事是在話劇社實現了。當時話劇社的毓英老師是名劇場導演,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專業的小劇場」。她啟發了我對於人、生活與戲劇的想像,在課堂我曾與學員分享過關於如何利用眼神、站位與動作去塑造角色關係,都是她教我的。加上當年與我同期的社員都是能力極好的(他們後來幾乎都進了北藝大的戲劇研究所),我感覺自己推開了一扇全新的門,於是我開始去修戲劇系的課,並且試著閱讀關於戲劇史、戲劇理論的作品,我幾乎每週都進劇場看戲。我也花了不少錢買金馬影展的票,然後睡掉每一場。我當時依然懂的不多,但因為我渴求,我就懵懵懂懂的一直追。

第二次戲劇的啟發,是發生在紀蔚然老師的劇本創作二課堂上。他帶我們讀海明威,解說結構主義。我那時突然間學會了怎麼閱讀純文學作品。那些原本對我而言深澀難懂的事物,突然間有了一個解碼器,使我終於能夠起步。當時我對「結構」這件事非常著迷,所以又開始試圖去探索這個詞。那時台大剛好有一個莎士比亞編劇工作坊,邀了國外編劇來教學,他將《羅密歐與茱麗葉》拆解成一部反戰作品的當下,我算是完成了結構主義的最後一塊拼圖。

後來我去參加了「搶救文壇新秀大作戰文藝營」,加入了耕莘青年寫作會,因此認識了榮哲、儀婷、宥勳、小風等等出色的創作者,他們使我瞭解到小說與戲劇理論的相通之處,我們有批鬥會,定期討論彼此的作品。那時宥勳對我的評價是:「在你口中的小說很奇妙,它們的每個部分就好像積木,可以搬到這裡那裡,重新組合。」我其實也不懂他在說什麼,我只是習慣性的使用了劇場界和理工組在用的語言,習慣調度,習慣下定義,習慣實驗。

我原本以為我就會成為他們的一份子,拼搏幾個文學獎、出版小說,成為文壇的一份子。但後來我認識了現在的太太,因為害怕文人的苦日子會無法養家,為了讓她能過好一點的生活,我開始了六年的傳直銷生活。這個轉折在戲劇是無法使用的,它實在太跳痛了,故事走到這裡,毫無線索可言,但這就是人生。但這也意外的成為我戲劇的第三次啟發,我學會了「人」是怎麼一回事。

我待的直銷公司在台灣是間不知名的小公司,所以我做了一點組織,就成了公司裡的中堅領袖。加上帶我們的領袖是經理人背景出身,以及我們本來就會自主學習的習慣,看了很多商管書籍,業務、行銷、管理種種的經驗累積,使我真正學會了人的需求、世界運作的法則以及這個世界是由商人打造的真相。

然後我又回來了。與多數人不同的是,大家因為賺不到錢才離開直銷,而我和太太是賺到了錢,但不想繼續在直銷賺錢才離開。這不是因為直銷很黑很假很髒,說實在的,比起傳統業界,直銷算是很乾淨的地方了,做直銷不用賄賂、沒有內線、不用應酬,就是很單純的打市場打市場打市場,當然裡面也有鬥爭,但因為直銷錢是辛苦錢,直銷商再鬥也不過是百萬等級,而且制度嚴明空間很小,和傳統公司那種動輒上億的利益分配,還有許多空間可以動手腳比起來,真的是小巫見大巫。

我們離開只是因為我們意識到,在你賺錢之前,覺得所有問題都是因為沒錢,賺過錢之後才知道,其實所有的問題源自於你的心。如果和家人感情不好,難道賺到一千萬時,感情就會變好?你說你有錢就能帶家人出去玩、給家人買禮物,但這些頂多算是「修補」家人關係的方式,而不是你們感情不好的關鍵。總之,我們為了我們喜歡的生活型態而離開。

看人看優點,選行看成功,這是我的原則。要去看「如果你在這行成功了,生活會是你要的嗎?」,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去努力。編劇(創作者)雖然人人喊苦,但如果以生活型態來看,它是少數能在相對簡單的生活型態下,一個月能賺超過十萬的工作。我們談的是成功案例,如果今天是一個經理或業務,越成功,生活型態可能越糟,因為壓力、責任、應酬、人際關係等等因素,錢是賺到了,但生活就賠掉了。而編劇要平衡工作和生活,是相對容易簡單的。而且這個位置的利潤比起其他位置少,鬥爭也會比較少,因為大家都更想去鬥導演和製片,因為花一樣的力氣去鬥爭,利潤更好。       

我講到這個程度算是夠無私不計形象出演了。因為對我而言重要的不是你覺得我是多厲害多清高的老師,而是你能不能透過我的解答,真正理解一些重要的事。我希望大家願意來上我的課、看我寫的文章,是因為「這內容有料」,而不是因為「這個人好有名、好有份量」。前者是有價值的,後者只是偶像崇拜而已。

我想透過這篇文章讓你明白,我是一個平凡的人,就像我在課上常說的,我不信天分,我信一萬小時的努力,那些了不起的人,只是運氣比我們好,比我們努力的更早。但這一萬小時的努力不能白努力,如果能有個老師,在我起步的時候,就替我指出對的方向,我相信我不用捱這二十年,在不斷不斷的懵懂之中,因為渴求所以只能傻氣的衝撞。但我也希望你知道,就算我這麼懵懂,持續寫下去持續渴望學習,你還是會進步到自己都認不出自己的地步。我也希望你明白這個練功的過程很漫長,但它無可避免就是這麼漫長,它需要比熱情更多的東西,例如足夠活下去的麵包。我希望你能學會一種精神,不是「這樣好難我做不到」,而是「這個我要怎麼做到」。

科學家因為不斷去問怎麼做到,在不斷失敗的實驗中,一步步破解了自然與神的密碼,給了人類便利的生活。我相信戲劇的技藝也是相同的,我們何其幸運,活在一個作品如此豐富、取得如此容易的年代,只要我們願意去破解,有一天我們也會解開所有關於戲劇的密碼,讓AI也能創作出動人的故事。但重要的真的不是AI與人誰比較優秀(證明人類比狗優秀有意義嗎?),而是我們能夠享受到更好的故事,從中感到幸福。       我希望你能幸福。這才是成為一個厲害的編劇對你而言,真正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