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難雜症】如何擺脫情節套路,創造獨一無二的劇情線?


如何有戲卻又符合邏輯,不是為製造衝突而衝突?常看到八點檔會有車禍、跳樓、火燒、失明殘疾、外遇被發現、我的兒子不是親生的哪泥~這類的老套路,常見很膩但還是會看,觀眾就是會被吊著這是會這是什麼原因呢? 有些明明不太合邏輯,或是鋪的生硬,感覺是走到這該產生“衝突”了為寫而寫,該怎樣調整這情況讓戲好看?
這名學員提出的問題,基本上分成三個部分:
1. 為什麼老套路一用再用,觀眾還是會看?
2. 如何在邏輯和衝突之中取得平衡?
3. 如何擺脫俗套,創造出自然、獨特的衝突和故事線?


第一個疑問,就是衝突的魔力。只要我們清楚角色在追什麼,而這個追求遇上了阻礙,懸念便會發生,我們便會開始關心結果是什麼。

如果你真要問為什麼,在現今心理學的研究中,比較傾向以演化心理的角度解釋這個現象。遠古時代人類分為兩種,一種愛聽故事,一種不愛聽故事。愛聽故事的人每天打獵採集回來,便聚在營火旁分享彼此一天的所見所聞,誰今天遇上猛獸,用了什麼方式脫險、誰跟蹤猴子,發現了一處乾淨的水源……不愛聽故事的人累了一天,不想浪費多餘的體力,早早便休息了。

這兩種人,哪一種比較容易在危險重重、資源不足的遠古時代生存下來?看起來是愛聽故事的人,因為這群人從故事中獲得了比不愛聽故事的人更多有用的生存資訊,因此愛聽故事的基因便在物競天擇的生存戰場中獲得了廣大的傳播。

這便是現代人愛聽故事的原因,我們渴望從故事當中學到一些東西,因此我們要求故事必須言之有物,有中心思想,不能只有散亂的情節。我們看到一個人去追求目標時,大腦就想知道他是怎麼克服眼前的阻礙的,因為大腦可以從中獲得一些啟發。這也是為什麼當阻礙的解決方法太扯、不可信時,觀眾會不滿的原因。而當解決方法給予我們啟發時,大腦便會因為學習而分泌多巴胺,產生愉悅的感覺。(是的,學習新知是會讓人感覺爽快的,所以心情不好時可以考慮多讀書調節心情XD)

但大腦是會不斷學習成長的。當類似的衝突持續發生,類似的解決法一再出現時,我們會開始產生厭倦感,就像師長一再提醒我們守時、節儉的重要時,我們會覺得他們嘮叨,因為我們早就知道了,沒有構成學習的資訊,就成了累贅。所以當老掉牙的情節出現時,也會有越來越多的觀眾感到不滿。


這就延伸出一個問題,難道鄉土劇的編劇傻嗎?就算沒有學過這些心理知識,光靠常識去判斷,也可以知道自己寫出來的東西老掉牙了,為什麼他們卻總要一直寫呢?

這背後其實有許多無奈。

從戲劇內容來看,人在生活中追求的事其實都很相似,愛情、親情、友情、財富、幸福感、安全感、新鮮感……而能產生的阻礙也相似,天災人禍誤解,所以在排列組合下,就會出現一些很典型的情節。

事實上,就算你看比較成熟的戲劇作品,車禍、失憶、抓姦、身世之謎等等情節其實還是會出現,但為什麼別人用起來比較沒有不舒服的感覺,鄉土劇就感覺特別的生硬呢?

表面上是能力問題,但實際上是產業環境的問題。

首先是鄉土劇本身的長度,造成了故事的阻礙。故事情節和角色,其實是需要配合的,主角所面臨的挑戰,應該是專屬於他的挑戰,好使他在挑戰成功後,克服弱點、獲得成長。但鄉土劇在製作上的無止盡延伸,本身就會破壞這個設計原則。屬於這個角色的挑戰早已結束,但劇情卻不被允許結束,於是角色開始被迫面臨更多其實與他設定無關的挑戰,因此你會感覺那些挑戰都很刻意、生硬,因為它們確實是「純粹為了衝突而衝突」的。

有些人可能會反駁,美劇也有發展到第九季的超長集數影集,為什麼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估且不論就算到第九季其實也只有一百集左右,和鄉土劇最高記錄到五百多集相比是小巫見大巫,一個很不相同的狀態是美劇本身是一季一季規劃的。每一季其實都會替主角設定一個全新的角色歷程,安排一個新的挑戰,推動著角色持續成長。以《實習醫生》為例,故事其實走到後面幾季時,早已和前面的故事結構大不相同,主角也早就不是實習醫生了。但鄉土劇並不會有這樣的規劃,大多是丟一個大衝突進來擾亂一池春水,不斷用衝突推動劇情,而不是以角色為中心去前進。

而演變成這個狀態,除了和編劇沒有太多時間寫本,只能像公務人員一樣不斷按時產出的工作模式有關,也和平台方、製作方保守的運作思維有關。

這類戲劇節目的製作方,其實是不要求創新的。因為創新有風險,但他們要的是穩定。只要故事固定產出,時段有被填滿,剩下的就是撐住收視率,對廣告主有交待就可以了。而收視率怎麼撐住?下衝突,更多更多的衝突,生死交關的衝突,無論和角色有沒有關係,無論招術是不是常見,反正下就對了。

當然觀眾的眼光是雪亮的,這樣的手法基本上能抓住的族群有限,儘管始終有一小群人吃這一套而使這套遊戲法則能夠繼續玩下去(永遠有一群人只要有東西看就好),但鄉土劇的衰退卻是可預見的未來。

我們先暫時不去管產業問題,回頭來看,如果今天編劇有足夠的時間、費用和能力,來支持他寫出一個夠好的作品,那我們到底要怎麼在不斷設計衝突的過程中,與合理性取得平衡?

關鍵在於角色的設定。主角本身要有足夠的動力、條件和多面向,去支撐起一部足夠長的作品。圍繞著主角產生的周邊角色,功能是要去展現角色的每一個面向,主角與配角之間的衝突,其實是主角性格上不斷的突破與挑戰。

以我很喜歡的一部美劇《法庭女王The Good Wife》為例,女主角本身是一名出色的律師,結婚後當起全職媽媽,沒想到二十年後卻因為當州檢察官的丈夫捲入桃色風暴被關,她不得不為了家中經濟重操舊業,在無數次碰壁之後,她進了前男友開的律師事務所上班。

在這故事中,女主角有家庭問題、感情問題、工作問題。家庭方面,她夾在兩個孩子與工作之間,孩子展現了她家庭的面向。感情方面,她夾在前男友與丈夫之間,前男友老闆展現了他情感的面向。工作方面,前男友老闆、女合夥人、同期的競爭對手,三人各自展現了她工作上不同的面向。隨著故事的推動,我們看到了女主角在道德觀、婚姻觀、性別觀、工作觀、家庭觀種種面向,當故事到了後面幾季,新出現的政治線更展現了她在扮演公眾人物時的面向,並且漸漸把她從原來的退縮逼迫成一個野心勃勃的女性。主角不斷蛻變成新女性的過程,非常迷人。

被譽為神劇的《絕命毒師》也有這種特性,主角懷特他從一名單純的高中化學老師,一直到後來漸漸成為恐怖的大毒梟,其中的掙扎、無奈與奮鬥才是吸引我們看完全劇的重要關鍵,而這部戲最大的關鍵衝突設定是什麼?他有一個極度有道德潔癖的太太,太太的妹夫,還是緝毒組的大將。如果今天他的家庭就是個犯罪世家,這戲就沒什麼意思了。所以一個對的、夠豐富的角色設定,才能支持一部長度相對長的作品。


角色的性格中如果沒有使衝突發生的元素,單獨靠外力來創造阻礙發生衝突,就容易顯得突兀而且生硬。像失憶、車禍、疾病這類手法,其實都是不屬於角色的純粹意外。要創造合理且自然的衝突,其實要回到角色與角色之間性格、利益、立場的必然碰撞。

而要擺脫老套的情節,創造一個獨一無二的劇情,除了上面提到的要素外,還需要再加一個:獨特的元素。

《紙牌屋》在常見的政治題材中,找到了一個獨特的說故事方式和角度──一個大陰謀家的自白與奮鬥史;《絕命毒師》獨一無二的墮落英雄,他能為他的家庭做得最好的事情,是製造最好的毒品;《通靈少女》將宮廟題材與愛情故事的大膽融合(雖然最終沒有處理好)。

鄉土劇最大的毛病是,雖然換了劇名、人名、故事線,但事實上每個故事的核心元素都是相同的:企業家族的愛恨情仇。這當然是他的「成功模式」,但這一成不變的模式,也正是他無法走出老套劇情的關鍵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