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難雜症】劇本如何寫得讓觀眾有參與感,卻又可以充滿驚喜?


編劇到底是希望觀眾有參與感或是不希望猜中套路而打太極的兩種敘事是否是唯二可解?還是純粹取決於編劇個人的喜好呢?

這個問題其實裡面包含了一連串預先的假設錯誤。其中最大的錯誤,是以為「寫戲的重點是服務編劇」,編劇喜歡怎樣,就怎樣去寫,所以才會得出「是不是全憑編劇喜好」這樣的結論。

但其實,寫戲的重點是服務觀眾。服務觀眾的意思不是要你失去自己的靈魂,當一個市場的馬屁精,服務觀眾是指你永遠不要忘記,你自己也是一名觀眾。你應該要以一個買票進場,投資兩個小時去欣賞一個陌生人作品的心情,來檢查你的作品。


你真的覺得,你會願意花兩個小時去看一個自說自話的作品,只因為「這是編劇/導演真實發生過的事」或「這是編劇/導演很想告訴我們的事」嗎?老實說,除非編劇/導演是我朋友,不然我壓根不在乎。我們連對朋友的關心都很有限了,更何況是對一個陌生人呢?

所以故事就是故事,很純粹的故事,與作者無關。很多導演/編劇的訪談,都是作品先成功了,故事好看吸引人了,這些訪談才有人聽。你真的會在乎你覺得爛透了的作品的導演/編劇訪談講了什麼嗎?所以請學習你喜歡的創作者說故事的技巧,而不要去向他們的訪談內容取經,他們說「這是一個我一直很想講的故事」,然後你就以為「我應該講個一直很想講的故事」。

是的,你該講你想講的故事,但請將它講得動人、講得好聽、講得充滿吸引力。


所以排除掉「為自己服務」的編劇習慣,關心故事要怎麼說觀眾才會喜歡,才會比較容易找到答案。

接下來,我們再進一步來看,「讓觀眾有參與感」和「猜不中套路」,難道是必須二選一的嗎?其實不是。

我們做為觀眾時,也看過許多的作品讓我們充滿參與感,入戲很深,跟著角色又哭又笑,卻又在過程中一再的感受到驚喜呢?想必是有的,無論電影或電視劇,那些令我們津津樂道的佳作,其實都俱備有這種特質。

所以我們知道,令我們有參與感的,並不是「編劇編的我都猜得到」。入戲的感覺,其實是源自於「我們理解角色要什麼」。


戲劇不是一連串的情節與事件拼湊起來的結果,而是「主角追求一件事情的過程」。

我們常說,戲劇是衝突,有衝突才有戲。而衝突是想要+阻礙。我們知道了主角要什麼、在追求什麼,但他遇上了阻礙,使他無法如願以償,這時衝突發生了,我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我們心中產生了懸念,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主角會採取什麼行動解決阻礙?他的行動會成功嗎?還是帶來更可怕的結果?

我們的參與感來自於上述的這個過程,來自於我們理解角色的動機與困難所在,而我們和角色一樣想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到達終點,收獲戰果。

我們跟隨這個過程越久,我們就會越深陷其中,彷彿主角的目標成了我們的目標,主角的失敗就如同我們的失敗一樣,令人難以接受。所以在理想狀態下,主角的目標最終必須要被實現,這是觀眾陪著主角冒險這麼長的時間,應該要收穫的回報。

悲劇是一個對編劇的巨大挑戰,因為編劇必須要給觀眾一個足以說服的理由,逼他們吞下苦果,使他們繼續喜歡這個故事。市場已經有無數的驗證,證實喜劇結局更能令觀眾滿意,進而使票房更亮眼。

我們不能僅僅只是為了「創造驚喜」、「打破預期」而去製造悲劇,更不應該是因為「喜劇結局令人感覺無趣」這樣的理由而去選擇悲劇。

事實上,創造一個令人驚喜且滿意的喜劇結尾,其實是編劇真正的功課。太輕易獲得的喜劇結尾毫無力量,但為了創造戲劇張力而將主角打入最絕望的深淵後,該如何捥回局面?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驚喜,往往源自於三個方向的嚐試。第一個是「特殊的結果」,這個常見於懸疑推理故事中。雖然兇手最終會伏法,但真正的兇手究竟是誰?在懸疑故事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揭曉。

而我們在「該如何創作懸疑故事?」一文中討論過這件事,關鍵在於「誤導」,有效的誤導使最終的結果存在驚喜。


第二個是「特殊的過程」,我們都預期兇手最終會伏法,戀人最終會成雙,這個結果本身是必備的,或被人說是套路的,但過程與方式可以是出奇的。

以《我和我的冠軍女兒》為例,父女挑戰奧運,最後必將取得勝利。但在最後的競賽中,編劇創造了許許多多的曲折,使得最後的勝利,擁有一段驚喜且滿足的過程。

這部分牽涉到的技巧,除了過程中的誤導外,也包含了伏筆的埋設。伏筆埋設有兩個原則,第一是距離,線索埋藏的地方需要離實際發生作用的位置夠遠(以電影為例,通常是第一幕),第二是埋設的當下,需要有一個主要故事情節掩蓋它,使它看起來只是主要情節的一個合理裝飾。

第三個創造驚喜的方向,是超越觀眾期待的絕境。觀眾在戲的推進中,會從主角的目標推測出「絕不會發生的事」,例如主角被交待要守護的寶物,觀眾通常會預期,無論情況多糟,這個寶物絕對不會被破壞。

但這個寶物就被破壞了,儘管故事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告訴我們寶物一但毀滅,希望就消失了,但寶物仍舊被破壞了。這個結果超越了觀眾的期待,因此編劇便擁有創造驚喜的可能性。

為了使這個捥回擁有足夠的說服力,我們同樣需要一個伏筆來使故事能夠自圓其說。這裡要瞭解製造伏筆的最大關鍵:我們可以先製造絕境,以說服力不足的方式解決後,再回到埋設伏筆加強說服力。

也就是說,在絕境發生前,我們可能壓根沒有想到什麼伏筆或驚喜的解套方式,在原始的故事設計之下,寶物就是沒有打算壞的,但當我們發現故事繼續下去,似乎只能留下一個死板的高潮時,我們便面臨一個抉擇:


是接受爛尾,還是勇敢重生?

於是我們破壞了那個「絕不可失去的東西」,無論它是寶物、情感甚至某人的生命,然後大膽在這最糟的情況下,創造新局直達結局,好使故事擁有一個精彩的完結,再偽裝成自己好像一開始就想好這個驚人的結局一樣,回頭不著痕跡的在故事前段放入必要的伏筆。

啊哈,有沒有突然驚覺,編劇並不真的如我們想像的聰明?這是好事。透過修改、反覆重寫、大膽更動,你可以讓自己的作品到達你原本從沒想過的高度,但如果你僅僅只是抓著你原始的想法不放,你可能永遠都沒機會遇見更好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