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聖母峰》看「深刻性」的塑造




假日與太太一同去欣賞了IMAX版的《聖母峰》,關心好不好看的朋友,同樣的直奔結論:要看就看IMAX,無論如何別在家裡看,因為會睡著。



IMAX的影音震撼配上大自然的威力,事實上已經構成了進戲院觀賞的理由了,你會在過程中心跳加速、措手不及、揪心感慨,但這些劇情實在說得不多,所以把畫面關進小小的電視螢幕裡時,你大概會以為這是哪部忘了配上旁白的記錄片。



發生了什麼事?我想我們必須先丟開「好壞」這個概念,畢竟我們並不清楚導演真正想處理的是什麼,但小農我確實覺得這部片拍得不夠深刻。



不深刻本身可能是導演的想法,因為觀眾是人,深刻的意思粗淺來說是「人的故事精彩」,但導演可能希望展現「山」,所以刻意把人淡化,看完電影後的感受是覺得有各種面貌的人來爬山了,人是誰沒什麼印象,但山有多震撼你不可能忘記。



但我們不是導演,身為編劇,寫的是人的故事,所以我們就來討論一下,到底一個故事要怎麼說,才會使得它變得深刻?



關鍵一:觀眾需要有個焦點。

文本中必須要引導觀眾去注意一些事情,並且要讓這件事發展完成。《聖母峰》中其實有非常多的焦點,故事引導我們去注意愚蠢的商人、主角公司的財務危機、競爭對手的較勁心態、激勵孩子的勇氣、完成七大峰征服的執著、登山興趣(個人實現)與家庭美滿的矛盾⋯⋯焦點可多可少,但因為篇幅只有兩小時,所以太多的焦點會減少可以處理的時間。這些焦點在《聖母峰》中都幾乎無疾而終,像一場開了許多話題卻沒有人接話的會談,讓人充滿興趣,卻無法滿足。



關鍵二:焦點的深入——充分展開的兩難選擇。

那當我們丟出一個焦點後,怎麼深入這個焦點?你需要讓這件事被充分展開,直到一個兩難的選擇。《聖母峰》作品中其實在眾多焦點中都有試圖去鋪陳這些元素,以主角公司的財務危機為例,主角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找了知名專欄作家隨團採訪,為了不讓他登山團的名聲被砸,主角用盡心力的在各個登山團之間周旋,並且這個心病可能是造成最後全員面臨山難的遠因——非登頂不可,但問題本來就不是登頂,而是登頂後能不能平安下山。



再以郵差這個角色為例,他面對的是身體的衰弱與孩子對他的期待,他要向孩子們證明,再平凡的人也能成就壯舉,所以在他身體狀況最糟的時刻,他仍然選擇攻頂。難波這個角色則是完成了征服六山的壯舉,聖母峰是最後一座世界巨峰,為了這個里程碑,她必須攻頂。



但問題是,到達兩難選擇前,我們需要「充分展開」,也就是觀眾必須知道,這個兩難到底有多兩難。可惜的是,主角和難波的兩難沒有被充分建立起來,沒有足夠的戲份去表現他們對這些事情的渴望、焦急和退無可退。所以人的兩難只有郵差的最鮮明,他財力不足、去年差點成功、對自己的不自信、對孩子的承諾是他此生唯一當英雄的機會、所以他絕對不能不登上巔峰⋯⋯但問題是,他沒有回應一個正向價值。



關鍵三:回應一個正向價值。

正向價值,不是指一定要皆大歡喜,更不是道德論與說教,正向價值是一種鼓舞人願意面對殘酷社會的啟示。戲劇是一場追求,主角帶著他的渴望面對層層挫折,直到結局,如果他滿足了,這是喜劇,如果他失望了,這是悲劇,但無論悲劇或喜劇,背後都存在著一種正向價值。例如羅蜜歐與茱麗葉的故事,有情人無法終成眷屬,這是悲劇,但它背後卻有多重的正向價值:對愛的執著與無悔、對仇恨與鬥爭的嘲諷等等。多數悲劇主角的悲,都是在回應一個巨大的正向價值,反戰的、大愛的、堅貞的⋯⋯



但在《聖母峰》裡,看不見這種正向價值。郵差就這麼消失在雪白的世界裡、主角的殫精竭力看來是一場徒勞、難波的七山征服成了一場荒唐的鬧劇⋯⋯我多麼希望看一眼郵差念茲在茲的那些孩子,多希望看一眼他插在山頂的旗子在風暴之後,依然在山頂屹立不搖,就這麼一個畫面,我覺得我就會滿足的落淚了。但卻沒有。



片尾只有主角的女兒長大後,迷人的微笑,呃,為什麼要給我她迷人的微笑!彷彿在說登峰這件事無足輕重,孩子依然安好,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呀。



或許這就是導演想要的,山是巨大的,而人間的所有如此渺小,轉眼即逝,不值一提。



但如果一切真的都如此無足輕重,那登入世界之巔這件事,又為何讓千千萬萬人如此神往呢?